忆峥嵘岁月丨新市公社东风茶场知青旧事
2026-07-22 18:28:04          来源:汨罗市融媒体中心 | 编辑:张咪 | 作者:李柏华          浏览量:11564

1968年12月24日,那天冷得刺骨。会商门外,锣鼓声催,我站在下放的队伍里,回头看父母——父亲紧抿着嘴,母亲眼眶泛红,风把她的围巾吹起来,她也顾不上拢。十七岁的我,就这样辍了学,离开家,被一辆敞篷卡车拉到了上马大坪里的“东风茶场”。后来听家里人说,那天我走后,父亲蹲在灶台下失声痛哭,母亲坐床边抹了半天的泪。那是我人生第一个转折,也是我们那一批人共同的起点。

大坪里这片地,方圆十来公里,东望新市,西眺汨罗,南靠公路,北临汨水,是平江往返湘阴、汨罗的必经之地。建茶场以前,这里荒得很,无村舍、无田地,早年传闻夜有鬼魂游荡,白昼有贼寇流窜,黄昏后路人绝迹。小时候随父亲路过几次,只记得荒草连天,野猫哀鸣,风过处让人后背发凉。命运偏偏把我们这一群城里来的学生扔到了这里——说是“茶场”,可种下的茶地连三分之一都不到,其余全是荒坡秃岭、坟山墓穴,树不成林,荆棘丛生。下放头年冬天格外冷,汨罗江的寒气毫无遮拦地卷过来,屋里没火烤,野外干活时手冻得握不住锄头。我们近六十个知青,分三个组,每组二十人上下,加上十来个贫下中农代表,总共七十来号人。麻雀虽小,五脏俱全——书记、场长、会计、保管、民兵队长、炊事员,一样不少。张石凡是支部书记,一把手;仇迪华是场长,二把手。日子就这样在荒凉和寒冷中开始了。

那年的夏天来得特别急,地里的西瓜一天比一天圆滚,青皮上的纹路勾得人心里发痒。茶场安排夜守西瓜,仇场长把我跟贺志辉叫到食堂南面的小坪里。他抽烟凶,眼半眯着,可目光扫过来照样能穿透人。说话慢,声不高,带着一股不容推辞的沉:“晚上守西瓜,要胆子大,不怕邪毛野鬼。场里选派你们俩,是慎重考虑过的。”我没敢多问,当晚提着马灯、拿根木棍就进了瓜棚。

瓜棚搭在瓜地南边,两块木板垫底,四根竹棍撑块雨布,白天遮阳,夜里挡露。棚子东面是一片坟地,不少墓穴被挖开,砖木拉去做猪栏、当柴火,白骨散在草丛里,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。治保委员童文清讲过他跟鬼打架的故事——年三十晚独守茶场,被披头散发的鬼拖下床,他仗着在牛口墩当兵练出的胆气,硬是把鬼打跑了。他讲得活灵活现,听的人背脊发凉。可我当时真没怎么怕,也许是年轻气盛,也许是心里压根不信有鬼,夜里的磷火飘来荡去,我倒觉得像萤火虫。

守瓜两人轮班。志辉睡的时候,我提着马灯绕瓜地走,一圈约莫两刻钟。汨罗江的风从北面卷来,带着水腥味,吹得瓜叶沙沙响。野猫在坟堆那边的灌木丛里哀鸣,像孩子哭;野狗偶尔吠几声,又很快被风吞掉。志辉胆子不大,有一回他去场部拿夜餐,我趁他没回来,钻进旁边一个坟洞里想吓他。等他提着马灯匆匆走近,我听见他压着嗓子喊:“柏华,柏华……”声音发颤。我从洞里爬出来叫了他一声,他回头看见我,明显松了口气,只说:“我以为你又巡逻去了。”现在想想,守瓜不怕鬼,倒怕同伴失踪,也是好笑。

可不怕鬼,却扛不住馋。茶场几十号人,白天干重活,晚饭就两碗碎米饭、一碗酸菜汤,半个月才打一次牙祭,吃的还是猪婆肉,油星少得可怜。西瓜一天天熟透,收工路过瓜地,甜香味直往鼻子里钻。先是几个人小声嘀咕,后来就动了手——趁贫下中农代表收拾农具的工夫,顺手摘一个藏在衣服底下,快步经过猪场过道,溜进我们住的“仙人洞”。我和刘荫民、杨元乔、李让林四个人住这间,墙是坑砖砌的,门板漏风,可关上门就是我们的天下。

刚开始只敢偶尔摘一两个,后来胆肥了,收工时人手一瓜。猪场是必经之路,郑爹——那个喂猪的老农,常在猪圈边上扫猪粪,我们从他眼皮子底下过,心提到嗓子眼,手里的瓜却不能丢。瓜抱回房间,大家围在我的脚箱边上,用菜刀剖开,红瓤黑籽,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。没人说话,只听见“咔嚓咔嚓”的咀嚼声。那甜味,让人发晕。后来瓜越偷越多,吃不完怕被发现,李让林提议,我的脚箱大,将西瓜藏里面。荫民和解林把衣服堆到床上,腾出脚箱,贺志辉、肖光云、杨元乔、程务华等知友将西瓜一个个码进去。

可郑爹到底不是瞎子。他每天守着猪场,看我们慌慌张张夹着东西过去,心里早有了数。一天傍晚,他堵在我房门前的巷子里,扯着嗓子喊:“李柏华带着人偷西瓜!”我冲出去跟他吵,说他造谣。他冷笑一声,指着屋里说:“还造谣?西瓜就藏在你箱子里!”一句话把我噎住了。正犯窘,许雀井几步冲上来,站在我前面,指着郑爹高声骂:“你这个老不死的乱咬人,牙齿会全掉光!”他声大气粗,郑爹见势头不对,嘟囔几句掉头走了。事后郑爹告到两位场长那里,张场长和仇场长都没吭声,最后不了了之,说明场领导对待知青大的方向还是好的。

西瓜快罢园的时候,地里剩的都是小个的,场里决定挑到四邻八村去卖。那天清早,场部坪里摆满箩筐扁担,男女知青两人一担。饭堂门口,贫下中农代表们分工:曹新晃、童文清往里搬瓜;郑庭勋、易万兴掌称;仇鼎魁在每个西瓜上标价钱;仇会计记总账。仇场长站在门口全盘指挥,嘴里叼着烟,眼睛扫了一圈,高声说:“每个瓜称好标价,你们挑出去直接卖,不用带称,又方便又不会出错。”

这招确实绝——六月天,挑几十斤西瓜走村串户,又累又渴,可吃一个就对不上账,要自己掏钱,没人舍得吃。我正暗暗叫苦,忽然发现蔡克强那担瓜没标价,以为是疏忽了,好心提醒了一声。仇场长凑近我,压低声音说:“称不够,才给你们标价。这把称让蔡克强用,他有称,瓜就不必标了。”我当时满心羡慕——一担瓜想吃就吃,多自在。可多年后才明白,那是克强平时忠厚老实、事事让人放心,才换来的信任。两位场长在农村基层干了几十年,看人看事,心里自有一杆称。

如今半个多世纪过去,当年的茶场早已变了模样,张场长、仇场长和那些贫下中农代表大都离世。可每到夏天吃西瓜的时候,我总会想起大坪里那片瓜地——想起夜里的磷火,想起志辉提马灯的身影,想起许雀井那一声怒吼,想起脚箱里挤得满满的西瓜,想起挑着担子走在田埂上的那个十七岁的自己。那是个物资匮乏的年代,可正是那些偷来的甜、守夜的寂、卖瓜的奔波,让青春在荒丘野岭间,好歹留下了一点滚烫的滋味。

责编:张咪

来源:汨罗市融媒体中心

版权作品,未经授权严禁转载。经授权后,转载须注明来源、原标题、著作者名,不得变更核心内容。

专题
精选
推荐
我要报料

  下载APP